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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舅爷爷

   

  我有一个舅爷爷,在江苏徐州。

  舅爷爷是祖母的弟弟,大概出生于一九三几年。听祖母说,舅爷爷小时候学习很用功,后来考上大学,在江苏徐州工作并安家,很少回老家湖南。在我所了解的家史中,舅爷爷是最有成就的一个,因此也成为我们家族的骄傲。

  迄今,我与舅爷爷见过三次面(相比于我的堂兄妹们,我已算幸运的了)。

  关于我与舅爷爷的第一次见面,我是没有记忆的,因为我还在襁褓中。听母亲说,那时(一九八几年),父亲、母亲带着还在襁褓里的我从湖南去江苏徐州。开往徐州的火车,塞满了南来北往的过客。拥挤的人潮里,没有多余的空间,父亲直直地站着,双手擎着我,脸色发青。下了火车,父亲、母亲带着我便径直赶往舅爷爷家。

  我的到来给舅爷爷家带来不少欢闹。

  喊大姑姑。大姑冲着小家伙说道。

  喊声二姑。二姑轻抚着小家伙可人的脸蛋。

  不一会儿,舅爷爷双手擎着小家伙,轻轻地晃着,说道叫声舅爷爷啧!

  一日晚七点半,舅奶奶抱着襁褓中的我,对母亲说今晚有新电影上映,你们去看电影吧,我来照看小家伙。

  十点,父亲、母亲回来了。小家伙在温暖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听母亲说,舅奶奶对我的照顾可是无微不至呀!寒冬时节,一阵风过后,街上的一层积水就能结冰。母亲给小家伙洗澡。舅奶奶就忙从热水器上取来干净暖和的尿布、内衣,并帮着母亲给小家伙穿衣,而后又匆匆地洗掉刚换下来的尿布与内衣,重又放在热水器上。

  有一天,小家伙惹了小感冒。这又忙坏了舅奶奶。舅奶奶忙着烧姜汤,冲糖水。小家伙躺在温暖的摇篮里。舅奶奶给小家伙喂一口姜汤。小家伙辣得哇哇大哭。母亲在旁边摇摇篮。舅奶奶逗逗小家伙,给喂上一口甜甜的糖水。小家伙笑眯眯的。舅奶奶乘机又喂上一调羹姜汤。小家伙又哇哇大哭。舅奶奶又逗逗小家伙,又给喂上一口甜甜的糖水。小家伙又笑眯眯的。就这样,在小家伙哇哇大哭与笑眯眯之间,舅奶奶细心地喂完了姜汤与糖水。第二天,小家伙的感冒好了。

  父亲、母亲带着襁褓中的我在徐州住了一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母亲总会有意无意且津津有味地跟我讲这段故事。母亲讲在徐州的时光时,脸上洋溢着一种莫名的幸福,仿佛那是母亲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这样,小小的我对舅爷爷、舅奶奶、江苏徐州有了一种莫名的向往,什么时候可以去徐州呢?

  我与舅爷爷的第二次见面,大约在一九九几年(我大概十岁)。舅爷爷独自从徐州回来省亲。

  秋末的傍晚,夕阳的余晖下,木屋的前坪里,舅爷爷微笑着发号施令来,站成一排,我给你们照张相!

  话刚落音,我、妹妹、小沐(我的堂弟)、小玲(我的堂妹)四人即刻并排站在父亲前些天从后山砍回来的一根狭长而结实的枞树上,神情肃然地盯着舅爷爷,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舅爷爷招呼我们后便按下相机的快门。这是舅爷爷给我们照的唯一一张照片。珍贵的照片里,有一群纯朴稚气的孩子,有孩子们身后青葱的橘树,有沐浴在霞光里宁静的村庄,有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青山。

  晚上,祖母杀了一只黑色的老母鸡,是为远归的舅爷爷准备的。两小时后,饭菜齐备,祖母要将饭菜端到卧房。可是,祖母的卧房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希伢子,带根蜡烛点上!我在木屋的另一头听见祖母的唤声,便飞快地取来蜡烛在祖母的卧房里点上,重又回到自家的厨房,帮母亲烧火。

  不一会儿,希伢子,过来哎!祖母在唤我。我便端着白色瓷碗,瓷碗里一平碗饭,上面叠着几块切得如年糕般大小的椭圆的胡萝卜片。我小心翼翼地跨过祖母卧房那高高的门槛,走进祖母那光线有些暗淡的卧房。已是秋末时节,夜里有些寒意,这儿的人们都会铲上一锹木炭放在火柜里以供取暖,祖母也一样。祖母与舅爷爷分坐在火柜的两端,盖着褥子。火柜靠着长桌,这桌子大概有两点五米长,是祖父当裁缝的家什。长桌上,除了一海碗炖老母鸡在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外就没有别的菜了,这是祖母对舅爷爷最隆重的招待了。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到,此时的舅爷爷还算年轻,目光迥然,乌黑的头发统一向后梳着。昏黄的烛光欢快地在他的脸上跳跃,我的视线似乎也变得模糊了。然而,舅爷爷纯朴可亲的形象已深深地映入我的脑海。

  希儿,上一年学习成绩怎么样啊?舅爷爷关切地问我。

  班上第二名,语文七十八,数学九十六。我据实回答。

  那还不行啊,不能偏科!舅爷爷调大了音量。

  我低着头,有些失落,原以为舅爷爷会表扬我。

  来,添上一勺鸡汤。祖母笑着对我说。

  我便把碗伸过去。

  妹妹呢?怎么没过来?舅爷爷问道。

  妹妹在自己屋里。

  来,两只鸡腿,你和妹妹一人一只。舅爷爷说着,便把鸡腿夹往我的瓷碗。

  几天后,舅爷爷回徐州了。

  大约在两千年初,我在县里最好的中学念高中。舅爷爷、舅奶奶回来探亲,给我带了一双一百多块的运动鞋。这鞋穿起来真舒服是那时的我所穿过的最贵的鞋!我在学校,所以没见着舅爷爷与舅奶奶,只是听母亲说,舅爷爷、舅奶奶原本打算来学校看我的,后来想着不方便就没来了。

  就在那几年,我检查出了一种富贵病。读书之余,我写了一封信寄给了舅爷爷。没过多久,舅爷爷竟十分关切地寄来了药物与生活费。学校放假,我回到家里。父亲问我听大姑说,舅奶奶读你写给他们的信都流泪了,你到底写了些什么啊?是吗?舅奶奶都流泪了?我的确不知,有些惊讶,没有回答父亲,只是有些羞惭地笑了。可是,一个人静坐在书桌前,脑海里却浮现着这样一幅画面宁静的夜晚,卧房的台灯下,舅爷爷戴着老花镜,双手钳着两张纸,认真地阅读着......

  二零零九年冬月,我还在雁城求学。晚上八点,我在图书馆三楼自习。这时,手机响了,是父亲的电话。我忙起身,站在一号藏书室前的走廊上,接听父亲的电话。祖母去世了!那一刻,我永不会忘冬月的窗外,冷雨,击打着假山;寒风,撕扯着棕榈;路灯,昏黄着行人......不久,我从学校回来,听母亲说,父亲电话告知舅爷爷关于祖母去世的消息时,舅爷爷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的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宁静的夜晚,卧房的台灯下,舅爷爷放下话筒,想起自己与姐姐过去的点点滴滴,不禁潸然泪下......

  我与舅爷爷的第三次见面,在二零一一年八月。这时,我已在申城求学。学校要求学生们进行暑期实践活动,我便加入了一个八人暑期实践团。我所在的实践团将奔赴两地江苏徐州、连云港市东海县。

  爸爸,过几天我将去江苏徐州参加暑期实践活动了!我拨打着在广西的父亲的电话。

  那好啊,你可以去见见舅爷爷!这可是上天的有意安排!父亲有些激动。

  是的,这将是有记忆的我第一次去江苏徐州,第一次去见舅奶奶!如果没有特别的机会,我想我也不会特意去徐州,尽管从申城到徐州还不算远!可是,我总觉得,父亲总喜欢把一些事情赋予其某种历史感或者特殊的意义。

  八月的一天,我和实践团的队友们站在了徐州站的广场上。徐州站,庄严而对称。站旁的道路因车流似乎显得有些狭窄,却也十分干净我的心情很好。不久,有人把我们领往地下车库。我们分坐上两辆黑色轿车。

  这车内饰精致,坐起来挺舒服的。上车前我没注意汽车的标志,便轻声地跟队友说。

  宝马,九十多万!我们老板喜欢汽车,都买了好几辆了!来接我们的公司司机补充道。

  车停下来了,我们被安排在贾汪区的一个名曰信泰宾馆的住所。宾馆的房间卫生舒适我们享受了旅途后的第一个夜晚。

  实践活动结束的前一天,公司带我们去参观淮海战役纪念馆。十一点,我们驾车来到离纪念馆不远的一个饭庄先吃饭后观馆。

  你们来得可正是时候。我们这儿正值伏羊节,让你们尝尝徐州的羊肉!公司的接待人员热心地向我们介绍道。

  没多久,菜上齐了。这满桌子的菜可都是羊身上的东西!我左手攥着金黄色的徐州煎饼,右手持着筷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放了青蒜、香菜与辣椒的红油羊肉。美味!我满头大汗。

  希儿,你现在到哪儿啦?我在纪念馆门口等你。舅爷爷打电话询问来了。

  舅爷爷,我们正在吃饭,等会儿就过来了。

  饭后,我们驾车来到纪念馆门口。下车,我在脑海里极力搜寻着上次见面时舅爷爷的模样,有些模糊,这么多年不见了!我四处张望,只见一位头发泛白的老人站在离纪念馆门口不远的树荫下。我不确定地慢慢地走上前去。

  希儿,来了。老人和蔼地说道。

  他还认得我!?我立在他跟前打量着他,看着看着,有些像了,是舅爷爷!只是,眼前的舅爷爷浑浊的目光、深刻的皱纹、泛白的头发,已全无我与他第二次见面时的年轻模样。我不禁有些伤感。

  舅爷爷,我都认不出您来了。您等很久了吧?

  还好,露出了四五颗金牙,舅爷爷说,看完纪念塔就没事了吧?晚上你收拾好东西,我来接你,到舅爷爷家住一晚,也好见见你舅奶奶。

  好的!我点点头。

  晚上八点,我和舅爷爷踏上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上已无座位。我和舅爷爷分开站着。蓦地,我发觉舅爷爷竟也这么瘦削。窗外下起了细雨。我又有些感伤了。

  回到舅爷爷的住所,我环顾四周,这房子,宽敞,内饰呈白色格调,大冰箱上还摆放着两排造型生动的玩具人。舅奶奶,圆脸,挺有福相的,还有些高大。夜里,我睡在铺有竹席的席梦思上,全然忘却了窗外大作的风雨。

  翌日清晨,早餐有截断的玉米、馒头、鲜肉包、牛奶。

  舅爷爷送我去徐州站。

  先前,实践团的队友们劝我在徐州舅爷爷这儿多呆几天。我说,我们的车票不是早就订好了吗,还是回去吧。这会儿,他们还没赶到。我和舅爷爷便站在车站大厅的入口处。

  他们来了。

  舅爷爷,您和舅奶奶注意身体啊。那我回上海了。

  行。有机会再来徐州玩。

  宽敞的车站大厅,人流中,我随电梯徐徐上升。蓦地,我转身一望,大厅入口的玻璃门外,舅爷爷依然站在那儿,望着我,直到望不到我。

  列车上,我闭上眼睛,回想着煎饼、伏羊节、红油羊肉、纪念塔、舅爷爷、舅奶奶......令我开心的徐州之旅!只是,舅爷爷,老了。

  去年,公司派我去北京参加培训。回来的时候,尊敬的旅客们,高铁徐州东站到了!看到了徐州二字,我又想起了舅爷爷。

  现在,我与舅爷爷联系不多,只是偶尔通通电话。

  舅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吧?

  身体还行。就是眼睛不大好,看东西有些模糊。我现在不在徐州,我在北京治眼睛呢。

  哦,我有些惊讶,舅爷爷,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以前有没有上过夜班啊?

  上过三个月的夜班,了解什么时候拂晓,我深感夜班的辛苦,便问起舅爷爷来了。

  上过的。有时两三天,有时十天半个月。

  哦,舅爷爷您也上过夜班呐!

  你就把它当做一种经历吧。不过,你还得努力呀。舅爷爷我很早就是工程师了,如果现在没退休,那工资就很高了。

  关于我与舅爷爷的第四次见面,有没有?或许真的要看缘分了!


责任编辑:美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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